長尾小鸚鵡
那天我見到有一隻長尾小鸚鵡站在後園布冧樹的樹梢。
十多年前,我每天風雨不改地騎著單車,從大埔往科學園上班。沿著吐露港公路那段單車徑,風雨天時總會見到一些不知死活的蝸牛,橫越路面,最終慘被疾馳而過的單車輾碎,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。
有次我經過,看見一隻剛被壓扁的蝸牛,忍不住拍下照片,傳給在鳳園蝴蝶保育區工作的朋友,本想表達對生命消逝的惻隱。誰知他看了一眼,立刻回我一句出乎意料的話:死得好!
我一愣,不明所以。他解釋:那是非洲大蝸牛,是入侵種,對本地生態危害不小,死不足惜。
那是我第一次聽到「入侵種」這詞。自小常見那種非洲大蝸牛,一直以為牠們和我一樣,是土生土長的香港居民,從沒想過還有本地與外來的分別。就像我覺得「上海婆」也是香港人那樣自然。
入侵種
前幾天,我在後園的布冧樹上見到一隻長尾小鸚鵡。那鳥兒通體碧綠,喙色鮮紅,體型比喜鵲略小,卻比麻雀大上幾倍,顏色配搭鮮明大膽。
我第一次見到野生鸚鵡,興奮地拍下照片分享到地區群組。有人讚牠可愛,也有人投訴牠們聒噪;其中一位留言說,牠們是入侵種,正在破壞英國的生態平衡。
我上網查了資料,才知道長尾小鸚鵡原產於非洲與印度,近幾十年才出現在英國。牠們繁殖迅速,適應力驚人,奪佔資源,令本地鳥類的生存空間更為狹窄。
以我非專業的理解,入侵種大概有兩個特性:其一,非本地原生;其二,會積極影響生態平衡,威脅原有物種的生存。若從人類角度來看,凡影響農作、資源或環境的,也算干擾平衡。
但並非所有外來種都被視為入侵者——例如在英國常見的加拿大鵝,雖然也是外來物種,卻因溫馴而被友善相待,無人稱之為「入侵」。
文化入侵,還是多元共融?
人群的遷移,可能也像物種一樣,帶有破壞性,或者正面地說,是改變和創新性?
近來英國四處懸掛着 St. George flag。我家附近那條一公里長的筆直車道旁的橙柱上,都掛滿了這旗;對面鄰居的白色車房門貼上兩條紅色膠帶,化身為一面巨大的紅十字旗;連迴旋燈箱的白面也被劃上紅線。
這些旗幟的出現,象徵著右翼人士的政治宣示——他們主張保守的移民政策,溫和者要求收緊難民收容,激進者則針對所有新移民。
雖然我的本地鄰居和朋友都待我們很友善,但作為來英未夠三年的新移民, 面對這些旗幟,我難免也有被標示為「入侵種」的感覺。我自問也確實有份爭奪本地資源:學額、(將來的)就業機會、政府福利準貼、公共醫療資源、甚至住屋資源 ─ 每個香港人聚集的社區,房價總會被炒高,令本地人的生存環境更艱難。然而,我有為這社會作出貢獻以作「生態補償」嗎?
香港本就是個移民城市,尤其在文革時期更是大量吸納了大陸的移民和資金,香港的成功實是基於多元融和,不同背景的人同舟共濟。幾十年後,當年的新移民變成了本土公民,竟要面對政府大力支撐的文化入侵,歷史真懂開人的玩笑。
從前香港滿街掛起的紅旗,也曾令我有被「入侵」的感覺。那種視覺刺激的背後,是公共資源被濫用、政策傾斜、小店消失、乃至政治權利的喪失。也許當年的我,與今日的英國右翼心情相近;而當年香港的新移民,感受的又何嘗不與今日的我相似?
對香港原居民而言,我的先輩是否也是「入侵種」;鵲巢鳩佔之後,我卻理直氣壯地稱自己為「香港人」。那麼,若干十年後,當大灣區移民政策完成「稀釋」人口的任務,「香港人」的定義又將會是什麼?
這番思考令我感到困惑和矛盾。
好書推介
董啟章《博物誌》
V 城系列之四。七十七篇以動物、植物和物件為題的故事,每篇都短小如靈光一閃,體裁近似筆記或速寫,以小見大,以輕寫重,呈現一時一地的集體意識風貌。分為「異地」、「異人」、「異物」、「異事」及「私事」五章,奇想連篇,以怪異為日常,融會實感、夢境與隱喻於一體,構成二十世紀末的奇幻博物學。




全人類都是地球的入侵種,唔使分咁細
p.s. 你居然沒在香港見過野生鸚鵡,鄙視你
這種鸚鵡也在我們的城市惡名昭彰,樹上、電線桿上一看就是數十數百隻。
其實說巧也不巧,牠本來就是全世界入侵最廣泛的鸚鵡。
但我剛好也是一個「外來種」,所以完全懂你的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