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見櫻花巷
只見門前停車道跟草地的邊界鋪滿了粉紅色的櫻花花瓣,像婚禮上賓客撒落紅地毯的碎花一般,令我驚艷。那一定是鄰居 H 叔叔門前的櫻花樹為我餞行,前一天屋前還有一道雙彩虹跟我告別呢。
終於在移居地置業了,朋友們都來祝賀。大學時期流行的人生成功指標「四仔主義」——「車仔、屋仔、老婆仔、BB 仔」,我鬧彆扭了三十年,終究還是集齊了。哈哈,好成功。
早上走出舊居的大門,只見門前停車道跟草地的邊界鋪滿了粉紅色的櫻花花瓣,像婚禮上賓客撒落紅地毯的碎花一般,令我驚艷。那一定是 H 叔叔門前的櫻花樹在為我餞行,前一天屋前還掛著雙彩虹跟我告別呢。舊居的巷子有兩株櫻花,我家門前的白色,H 叔叔家門前的粉紅,都屬春季後期較晚開花的品種。我家那棵雖然高大,開花時卻不及 H 叔叔那棵優雅。因為她們姊妹倆,我為舊居的巷子起名「櫻花巷」。
向草地那邊看去,薰衣草在向我微笑,那是代表我太太的一株,旁邊另外三株早在兩年前便枯萎了。在薰衣草對面的矮牆下,是鄰居 M 叔叔於我定居後第一個春天所贈的兩株中的其中的一株。栽種後第一年她了無生氣,莖葉都沒再長出來,我以為她已死了;誰知於第三年卻突然破土而出,還開了花。M 叔叔這三年來一共送了我家四株風信子,也只這一株存活下來。不過誰知道呢,說不定明年另一株又突然復活。
除了薰衣草及風信子以外,我們再沒新栽種任何植物。但遠早於我們在這花園生根的植物卻有很多,我都沒一一探究名字。我較熟悉的是後園的梨子樹,每年夏天送我滿滿十多盤梨子,比超市買到的還要甜。後園另有一棵高大的柏樹,夏天為我遮擋西斜入屋的陽光,還為棲身園中的鳥兒提供安樂窩。當然,還有前園的薔薇,她的嬌艷是我家的驕傲。
我沒怎麼打理屋旁那塊大草地,面積差不多有半個籃球場吧,太大片了,我力有不逮,只能定期用割草機修剪一下。整片草地都生滿各式的雜草,我盡力集中修整了一下薰衣草與風信子之間那小範圍的草地。那些雜草還真頑強得不得了,剛開始修整時,我戴上園藝手套蹲在地上一株株的拔,拔得腰酸背痛,後來 M 叔叔借我一枝環形除草器後,工作才較輕鬆點。那工具的用法是對準草株的中央套進地裡,旋轉,再整株拔起,對付有明顯植株如雜草之王蒲公英特別有效。後來我發現最難纏的不是蒲公英,而是白三葉草,因為她總是一整片地生長,密密麻麻,盤根錯節,像扎根地上的蛛網,不可能一株株清除,必得整塊草地表層剷掉才能根除。
相比植物,我更不捨的是那小巷的友善鄰居。遠親不如近鄰,我家受他們各方面的照顧,不只是生活上的幫助,更是心靈上的安慰。這是自我三十多年前離開公共屋邨的老家後,再沒體驗過的鄰里人情。
最令我難忘的是某個寒冷漆黑的冬夜(其實大約是傍晚,但冬天天色早暗,當時已是漆黑一片)。我車房的門把壞掉了,剛巧 H 叔叔走出屋外,看見我的狼狽模樣,便過來嘗試幫忙。後來對面的 M 叔叔也走過來了,大家一起研究可以怎樣解決。我們發現門的下方有鬆動的縫隙, M 叔叔於是蹲下身來,嘗試擠開門的一角,再探頭進去用電筒朝門鎖照著查看。後來證實是用作拉動鎖扣的鐵線因為老化而斷了,我最瘦削,因此從門縫擠進去,成功從內把門打開。H 叔叔回家拿了工具和梯子,M 叔叔和我一個手拿電筒照明,一個從旁協助,終於把斷了的鐵線修好。兩位叔叔的年紀加起來恐怕要有 150 歲,當我見到 M 叔叔蹲下的背影,及 H 叔叔邊打噴嚏邊修理門鎖時,我幾乎感動得想要哭出來。
我不會忘記當我終於考到駕駛執照,把車子停在道旁時,三位叔叔圍著我道賀。當發現我還分不清機油和汽油時,他們面面相覷又哭笑不得的表情。我還記得 M 小姐跟我小兒子圍著櫻花樹追逐的樣子,她總是充滿幹勁。
那只是眾多小事中的幾件。他們對我家的關愛就如天使的祝福。
新居跟舊居只一河之隔,步行路程約 10 分鐘,但開車卻要繞一大圈,花上二十多分鐘。天氣好時我會騎單車或步行送兒子上學,每次都會經過舊居的籬笆,總忍不住伸長脖子看看裡面變成怎麼模樣。當初落戶曼城純屬偶然,我像一顆被風吹送的種子飄到那裡。如今我已長成一株幼苗,常感謝那陣命運之風的帶領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