狸花貓 Pancake
她是一隻深棕色的狸花貓,鄰居都稱呼她 “Pancake”。大約兩年前,即我們遷進現址約半年後,她第一次出現在我家的後園。
早陣子出門,瞥眼見到門前櫻花樹下的草地上長出了一點點的白,那不是在濕冷氣候中生長的白蘑菇,而是嬌小的、含羞答答的雪滴花。雪滴花是花季的先鋒,她們的身影是冬去春來的訊號。再過幾週,櫻花樹下應該便會長出黃色和白色的洋水仙,鄰居門前的連翹一串金(Forsythia)會急不及待搶在葉子長出來之前綻放,梅、玉蘭、茶花等滿街的花兒將如升空的煙火般此起彼落,令人期待。
這已是我第三次在櫻花樹下發現雪滴花的芳踪,也就是說,不經不覺我家已在此地過了三個冬天。
這個冬天特別漫長,但過去之後,卻又像完全沒留下半點痕跡。除了記得曾在教會獻唱過兩次以外,彷彿沒做過任何有關這季節的事情。今年沒下過厚雪,所以沒像過去兩年般堆雪人,也沒逛聖誕市集,房子外的燈飾也沒掛上。學會駕駛以後,也沒再如前兩年般於寒冬騎單車到運河邊漫步,出入就只是直接往返超市完成採購便回家,既方便又乏味。這個冬天也彷彿沒刮過狂風暴雨,也可能是因為有車子的保護,再沒試過被雨淋到渾身濕漉漉。這樣平安地渡過了嚴冬,我竟不知是該感恩還是納悶。
四季更替的節奏給我親切穩定的感覺,是可以掌握的變化;但有一件事,最近卻常掛在心頭:那隻曾頻繁來訪我家的貓咪,已有一段時間沒再在我家後園出現了。我無法預料能否再見到她。
她是一隻深棕色的狸花貓,鄰居都稱呼她 “Pancake”。大約兩年前,即我們遷進現址約半年後,她第一次出現在我家的後園。連接著後園和前園是一條在房子旁邊的狹窄通道,兩頭設有不銹鋼鐵閘,通道平日放著四個盛廢物的回收桶,我必須側著身子走才能不碰到那些桶子通過。有天早上我在大門前遠遠見到 Pancake 從遠處向我家走來,她的步履休閒,像在漫無目的地散步,經過我身旁時瞧了我一眼後,然後徑直朝我家車房旁的鐵欄走去,頭也沒回。那鐵欄有兩米高,欄杆之間的空隙大約一隻手掌寬,她經過鐵欄時步履的節奏卻一丁點也沒變,順滑地在欄縫之間穿過,就像那鐵欄只是一道投影出來的幻象。我想,貓兒進出任何人的後園,都如入無人之境,正如鳥兒能自由飛進來一般。可能在貓兒的眼中,所有房子的後園都是開放的,那些欄柵和磚牆均只是裝飾而已。
Pancake 應該就是這樣進來我家後園的。不過她可能在更早以前便到訪過房子另一邊的草地。記得遷進來第一年的夏天,家中特別多蒼蠅,令人不勝其擾。有天我終於按捺不住,查看房子週圍的環境,嘗試找出蒼蠅肆虐的源頭,結果在房子旁的草地上找到了幾坨小動物的糞便,蒼蠅盤繞其上。我懷疑那是貓兒留下的,因為這附近沒有流浪狗。所以第一次見到 Pancake 出現在後院時,我對她是頗有偏見的。然而後來再想起此事時,覺自己可能冤枉了她,因為聽說貓都愛整潔,會用泥土掩埋自己的便便。而且,除了貓和狗以外,我家附近還有狐狸;我親眼見過有一隻狐狸從我家前院走到房子旁的草地。
我們一家就跟這隻貓咪熟稔了。我三個孩子都很愛貓,每次 Pancake 來訪,太太便向樓上呼喚:Pancake 來了呀!然後便會響起急促地下樓、踏在木樓梯上的腳步聲,一直宅在房間中的兩個少女便爭先跑進廚房,打開進後院的門跟 Pancake 打招呼。英國人的習慣,不應該餵飼鄰居的貓,因為會令貓兒樂而忘返,不再回主人的家,所以我一直禁止女兒們給 Pancake 食物。但她們已是少年人,自然會想辦法繞過我的禁令。後來我在廚房見到有人買了貓糧,心裡清楚,卻也沒嚴辭阻止,就隻眼開隻眼閉,總之別要在前院大搖大擺地餵她,惹來非議便好了。其實我心裡也想對這隻自來貓友善一點。
有一段時間 Pancake 來訪很頻密,有時會在早上及下午,一天來訪兩次。我早起,清晨在樓下工作,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拉開對著後院玻璃門的簾子,通常沒多久便會見到 Pancake 蹲在後院,有時她怔怔地隔著玻璃門看著我工作,令我覺得好像老闆在我的辦公桌旁監視著自己打字似的。有時我也會走出後院摸摸她,跟她說說話,一打開廚房門,她便會靠攏過來,用背脊挨刷我的小腿,並輕聲地喵喵叫。然而因為太太的呼吸道對貓毛極敏感,所以我從沒准許貓兒走進屋內,也不想開了先例,怕 Pancake 跟我家建立太深的感情,樂不思蜀。
我也有「管教」Pancake 的時候。我家後院有一棵高大、枝葉濃密的柏樹,樹梢間應該有些鳥兒的巢。有好幾次我見 Pancake 跳上了後院的圍欄,昂首朝著柏樹的方向盯著,那表情像極了野豹獵食時伺機而動的姿態;也有見過她從柏樹上跳下來,身手敏捷得可媲美松鼠。我猜她一定在盤算那謀殺的勾檔,想起初中時讀的那課〈貓捕雀〉,又想起魯迅在《朝花夕拾》中描寫他對貓的印象:「牠的性情就和別的猛獸不同,凡捕食雀、鼠,總不肯一口咬死,定要盡情玩弄,放走,又捉住,捉住,又放走,直待自己玩厭了,這才吃下去,頗與人們的幸災樂禍,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壞脾氣相同。」一想到這裡,幻想著鳥蛋被摔得稀巴爛的情景,心便有點寒,連忙跑進後院,把 Pancake 從圍欄上趕下來。Pancake 很警惕,可能她也察覺我來勢洶洶,一溜煙地跑了。
但 Pancake 沒放棄進入我家門的願望。有一次她趁著太太在後院晾曬衣服,廚房門沒關好,悄沒聲色地從廚房溜了進屋,並爬上了二樓。我的女兒當時躺在床上滑手機,眼角見到一條貓尾在床邊經過,她又驚又喜,叫了一聲 「Pancake?」,卻可能因為反應過度把貓兒嚇著了,只見那貓尾一轉眼竄出房間去了,當她追出去時 Pancake 已杳無蹤影。又有一次她偷偷溜進來,被我太太逮住了,她叉著腰問 Pancake:誰准你進來啊?貓兒可能知道理虧,便飛快地從原路敗走。這幾天我想念著久沒見到的貓朋友,便帶點責難的語氣埋怨太太說:你不應對她那麼兇啊。太太瞪了我一眼,大意是說我的態度也友善不到哪裡去。
女兒們曾央求養一隻貓,但一來太太對貓毛敏感,二來我不信任她們會負起照顧寵物的責任。雖說她們可能會因為寵物的緣故成熟起來,她們房間的混亂情況令我心裡沒底。現在既要照顧三個孩子又要兼顧工作和家務,也沒親人可以分擔,生活已經夠繁忙了,怎能再添負累,多擔一條生命的責任?我實在不願承擔這包底的風險,於是斷然拒絕了她們。雖然,其實我也挺愛寵物的,年輕時曾養過一頭小狗,雖然跟他時有「爭執」,感情卻是很要好的。那時我還未跟太太結婚,那小狗伴我們渡過了不少快樂時光。只是他去世時我很傷心,也不太想再經歷那份傷痛。
我無法確切知道 Pancake 是哪一家人的寵物,或其實只是隻流浪貓;但她肯定住在不遠處,很可能是距離我家一百米左右的路口附近的某一家,因為太太帶小兒上學或回家的途中,偶爾會在那邊路上遇到她。Pancake 明顯認得太太和小兒,會在太太經過時繞著她的腳邊捱擦,躺下來讓小兒撫摸,和伴他們二人一起回家。然而近半年來,Pancake 不但沒再在那條街附近出現,也沒再來我家後院,就像突然在這社區蒸發了一般。我想起半年前剛考獲了車牌,從此門前停泊了一輛車子,說不定這龐然大物妨礙了 Pancake 到訪的雅興。門前的泊車位是個斜坡,斜度約有 30 度,對新手操作手波車來說挑戰不小,所以我從來只會駛進半條泊車道;但今天開始我決定泊車時再往下駛進一點點,或者 Pancake 因此較看得清楚那道進後院的鐵閘,會再次來訪。
跟太太談起 Pancake 消失了這事,她說:或者她不會再回來了,因為她已送了我們告別的禮物。我不明所以,她說:三個月前左右,我出門時在正門前不遠處,發現一隻死老鼠。那老鼠身體完好,不是血肉模糊那種,所以捕獵者明顯不是為果腹而獵殺牠。會幹這種事的,多半是貓了。女兒也說,貓會把獵物送給親近的人以示好意。看來 Pancake 也不算是不辭而別呢。聽說狸花貓性喜到處闖蕩,不甘呆在家中,或許她已踏上漫遊世界的旅途,活得比我們這些守在一處的人更精彩。
然而少了一個曾每朝相見的朋友,總免不了有點寂寞就是。




我中華之狸花貓果然有骨氣和風格,你不把她當朋友還吼它,她仁至義盡再見拜拜